《三十年如一日》
我入行那一年,誰也沒想到這個瘦削的新人會撐過三十年。
第一天報到,他就被貼上「刺頭」的標籤。
主管交代站哨十二小時,不准坐,他看了一眼那張破舊的椅子,說:「規定寫在哪裡?如果沒有寫,就別亂加。」
老鳥們搖頭嘆氣。
「這種人待不久。」
我 待下來了,這是對自己的承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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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初的十年,我像一塊石頭。
不圓滑,不低頭。
一次案場主任故意刁難,把最亂的車道交給他,車子排成長龍,住戶不耐煩地按喇叭。
主任在遠處冷笑。
「看你撐多久。」
我照樣站著,住戶生氣發怒,我自儼然不動。
車多就慢慢來。
有人罵,我就回一句:「請照順序。」
主任氣得跳腳,最後反而是主任被住戶投訴亂指揮。
那一次之後,公司開始記住我,在高層流戒者我的傳說。
不是好記。
是麻煩人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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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做違法的事。
有人說:「代簽一下巡邏表,很正常。」
搖頭。
「不做。」
主任說:「大家都這樣。」
我說:
「那大家去做。」
我不做。
因此升不了職。
也因此留了下來。
像一根釘子。
釘在地板上。
公司因為我制度改變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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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司要換我的案場。
不辭職。
公司安排哪裡,他就去。
最差的地方。
最刁難業主的地方。
最沒人要的地方。
夏天四十度,他在空地樹下站崗,日曬下看小說。
沒有遮蔭。
只有一個警衛亭骨架。
他自己買木板釘起來。
同事笑:
「你當這是你家?」
他說:
「要站十二小時,總要有地方躲雨。」
那間小木屋用了五年。
最後公司拆掉。
穿雨衣依然自得。
我只笑也享受日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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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他被調去銀行。
那是少數安穩的日子。
櫃員記得他。
警察也記得他。
他話直,但事情清楚。
銀行主管說:
「這個保全可以長駐。」
那是他最像「正常上班族」的幾年。
每天準時到。
準時交班。
沒有風波。
像水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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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薪水被調降。
理由很多。
市場不好。
案場削價。
公司困難。
他沒去辦公室吵。
而是騎腳踏車。
繞著公司。
車後面掛著紅布條。
寫著:
「20080元」(曾是2010年代基本工資水準)
同事遠遠看到都躲。
主管氣得發抖。
但也沒辦法。
沒有堵門。
沒有鬧事。
只是騎車上下班。
日復一日規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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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寫文章。
寫案場的事。
寫制度的事。
寫薪水的事。
都是真事。
主管看到。
很不高興。
打電話給我。
公司把我叫去。
「你不能寫這些。」
我說:
「我沒寫假的,是事實。」
於是我又被調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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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年過去了。
我變成老保全。
新人來了又走。
走了又來。
主管換了好幾批。
只有我還在。
但不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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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三十年,公司不斷對付我,也無奈收場。
不是一次。
是各式各樣套路。
全案場管理層一致。
班表最亂。
假最難請。
考核最嚴。
每個人都知道。
那是壓力。
要我走。
但我沒走。
有人問:
「為什麼不辭職?」
我說:
「我又沒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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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主任當眾說:
「不服公司可以離開。」
我回一句:
「我在做工作,不是在服你。」
現場一片安靜。
沒人敢說話。
那句話傳了很久。
像故事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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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我還是走了,在待26個月。
不是被開除。
不是辭職。
調案場時,是最後一個案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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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說我是問題員工。
公司制度因為而改變。
有人說他是硬骨頭。
新制度造福同事。
有人說他浪費人生。
生活和工作人生日常。
但認識我的人知道。
我的三十年不是平靜的。
是一路對抗走過來的。
我不升官。
不討好。
不低頭。
卻一直在。
直到離開那一天。
像風一樣。
來的時候沒聲音。
走的時候也沒有。
只是留下很多故事。
老保全們偶爾會說:
「以前有個人……」
然後笑一笑。
因為他們都知道。
那種人。
現在越來越少了。
沒有人在爭取工作正常運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