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2月23日 星期一

我92年的日常

 《三十年如一日》


我入行那一年,誰也沒想到這個瘦削的新人會撐過三十年。


第一天報到,他就被貼上「刺頭」的標籤。


主管交代站哨十二小時,不准坐,他看了一眼那張破舊的椅子,說:「規定寫在哪裡?如果沒有寫,就別亂加。」


老鳥們搖頭嘆氣。


「這種人待不久。」


我 待下來了,這是對自己的承諾。



最初的十年,我像一塊石頭。


不圓滑,不低頭。


一次案場主任故意刁難,把最亂的車道交給他,車子排成長龍,住戶不耐煩地按喇叭。


主任在遠處冷笑。


「看你撐多久。」


我照樣站著,住戶生氣發怒,我自儼然不動。


車多就慢慢來。


有人罵,我就回一句:「請照順序。」


主任氣得跳腳,最後反而是主任被住戶投訴亂指揮。


那一次之後,公司開始記住我,在高層流戒者我的傳說。


不是好記。


是麻煩人物。



我不做違法的事。


有人說:「代簽一下巡邏表,很正常。」


搖頭。


「不做。」


主任說:「大家都這樣。」


我說:


「那大家去做。」


我不做。


因此升不了職。


也因此留了下來。


像一根釘子。


釘在地板上。


公司因為我制度改變不少。



公司要換我的案場。


不辭職。


公司安排哪裡,他就去。


最差的地方。


最刁難業主的地方。


最沒人要的地方。


夏天四十度,他在空地樹下站崗,日曬下看小說。


沒有遮蔭。


只有一個警衛亭骨架。


他自己買木板釘起來。


同事笑:


「你當這是你家?」


他說:


「要站十二小時,總要有地方躲雨。」


那間小木屋用了五年。


最後公司拆掉。


穿雨衣依然自得。


我只笑也享受日常。



有一次他被調去銀行。


那是少數安穩的日子。


櫃員記得他。


警察也記得他。


他話直,但事情清楚。


銀行主管說:


「這個保全可以長駐。」


那是他最像「正常上班族」的幾年。


每天準時到。


準時交班。


沒有風波。


像水一樣。



後來薪水被調降。


理由很多。


市場不好。


案場削價。


公司困難。


他沒去辦公室吵。


而是騎腳踏車。


繞著公司。


車後面掛著紅布條。


寫著:


20080元」(曾是2010年代基本工資水準)


同事遠遠看到都躲。


主管氣得發抖。


但也沒辦法。


沒有堵門。


沒有鬧事。


只是騎車上下班。


日復一日規律。



我寫文章。


寫案場的事。


寫制度的事。


寫薪水的事。


都是真事。


主管看到。


很不高興。


打電話給我。


公司把我叫去。


「你不能寫這些。」


我說:


「我沒寫假的,是事實。」


於是我又被調走。



二十年過去了。


我變成老保全。


新人來了又走。


走了又來。


主管換了好幾批。


只有我還在。


但不倒。



這三十年,公司不斷對付我,也無奈收場。


不是一次。


是各式各樣套路。


全案場管理層一致。


班表最亂。


假最難請。


考核最嚴。


每個人都知道。


那是壓力。


要我走。


但我沒走。


有人問:


「為什麼不辭職?」


我說:


「我又沒錯。」



有一次主任當眾說:


「不服公司可以離開。」


我回一句:


「我在做工作,不是在服你。」


現場一片安靜。


沒人敢說話。


那句話傳了很久。


像故事一樣。



最後我還是走了,在待26個月。


不是被開除。


不是辭職。


調案場時,是最後一個案場。



有人說我是問題員工。


公司制度因為而改變。


有人說他是硬骨頭。


新制度造福同事。


有人說他浪費人生。


生活和工作人生日常。


但認識我的人知道。


我的三十年不是平靜的。


是一路對抗走過來的。


我不升官。


不討好。


不低頭。


卻一直在。


直到離開那一天。


像風一樣。


來的時候沒聲音。


走的時候也沒有。


只是留下很多故事。


老保全們偶爾會說:


「以前有個人……」


然後笑一笑。


因為他們都知道。


那種人。


現在越來越少了。


沒有人在爭取工作正常運作了。